最近重读《道德经》，抄到第十章开头第一句“载营魄抱一，能无离乎”，突然发现之前看的好多白话翻译，其实都没把每个字讲透。只是大概串成了一句话就完事，好多字词的深层意思，其实藏着老子当时真正想表达的东西，今天就顺着抄书的思路，把这一句和整段的关键词一个个掰扯清楚。

先讲开头第一个词，“载”。好多通行版本直接把它当成发语词，就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句首语气词，读起来顺嘴而已。但我翻了早年出土的帛书版本，发现这里其实是个连接词，意思就是“带着、托着”，把“营”和“魄”两个东西放在一起说。那为什么后来会变成发语词呢？其实是传抄的时候大家慢慢误读了，把本来有实际意思的字，给当成了没用的衬字。

接下来就是最容易混的两个字，“营”和“魄”。现在大部分翻译会说，营是魂，魄就是魄，载营魄抱一就是灵魂和身体合二为一。但真的是这样吗？其实在老子那个年代，“营”本来指的是气血运行的通道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营气，后来才慢慢引申指人的精神层面，但是它和魂还不太一样。“营”更偏向于我们日常躁动不安的那个精神活动，就是一刻不停想东想西的念头，而“魄”呢，是我们天生自带的、沉在身体里的本能，比如不用你刻意想，呼吸心跳都会自己运行，这就是魄在管。

很多人读这里，都把“抱一”的“一”当成了道，说抱一就是和道合一，这个说法其实有点太飘了，不好懂。放在这里的语境里，“一”其实就是合一、不分离的意思，本身就是指营和魄，也就是躁动的念头和沉稳的身体本能，不要分开。我们现在大部分人是什么状态？白天上班脑子转不停，身体坐在那里，思绪早就飞到下班吃什么、下周要赶什么方案去了，睡觉的时候脑子也静不下来，刷手机刷到眼睛酸，脑子还停不住转，这不就是营和魄分开了吗？魂飞魄散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日常状态，不是什么玄乎的撞鬼，就是你的念头早就不在自己身体上了。老子第一句问“能无离乎”，其实就是问你，你能做到让你的念头和你的身体一直不分开吗？说白了就是活在当下嘛，说破了其实就是这么个事儿，只是讲得比较玄。

往下看第二句，“专气致柔，能如婴儿乎”。这里的“专”字，好多人翻译为“专一”，其实不对，这个字本来是“抟”的通假字，就是把东西聚拢捏成团的那个抟。“专气”就是把你的气聚拢在一起，不要散掉。“致柔”就是让身体和气息都保持柔软，然后问你，能做到像婴儿一样吗？

婴儿的状态是什么样的？你摸小婴儿的身体，都是软乎乎的，不会像成年人一样，这里硬一块那里紧一块，心里也不会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事儿，气不会结在那里。我们成年人为什么会僵硬？不光是肌肉硬，心里的气也都是结的，发愁的时候胸口堵，生气的时候肚子胀，气都散不开、聚不起来。老子这里说的专气致柔，也不是让你去练什么特殊的功法，就是说你要把散掉的气收回来，回到像婴儿那种自然柔软的状态，这个点其实和上一句的“抱一”是连着的，念头回来了，气自然也就聚住了。

再往下，“涤除玄览，能无疵乎”。这里的“玄览”，也是好多翻译错了，说玄览就是玄妙的心灵观察，说你要清除心里的杂念，让观察没有瑕疵。不对，这个“览”其实是“鉴”的通假字，就是镜子的鉴。古代没有玻璃镜子，都是用铜磨出来的铜鉴，用来照东西。玄是什么？玄就是幽深，深藏在你心里的那面镜子，那就是你的本心嘛。

涤除就是擦镜子，我们每天见各种人，想各种事儿，各种欲望和杂念都沾在这面镜子上，慢慢镜子就脏了，照什么都模糊，本来能看清楚的事儿，也看不清楚了。老子这里问“能无疵乎”，就是问你，你能把镜子擦干净，一点污点都没有吗？让你的本心回到本来明亮的样子，不被杂物盖住，就是这个意思。很多人把玄览讲得太玄，其实就是我们心里照东西的镜子，讲的就是擦除杂念这个事儿，很好懂。

接着是“爱民治国，能无为乎”。好多人说无为就是什么都不做，这是最大的误解。放在这里，前面讲的都是个人修养，这里转到治国层面，老子的无为，其实就是不要用自己的欲望去折腾百姓。统治者自己天天想建功立业，想扩疆土，收重税，让百姓跟着你折腾，这就是有为。你顺着百姓本来的生活节奏，不瞎搅和，让大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，这才是老子说的无为。好多人讲无为，讲得好像个人要什么都不干，躺平，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，放到治国这里，讲的就是不折腾。

再往下“天门开阖，能为雌乎”。天门是什么？说法很多，有的说是天门就是感官，就是你的眼耳鼻口这些和外界相通的门户，这个说法其实最贴合语境。开阖就是一开一关，接触外界就是开，收回来就是阖。为雌是什么？雌就是雌性的那个特点，安静、守柔、不主动往外冲，就是我们常说的“守雌”。

放到现在讲，就是你每天和外界接触，各种信息各种诱惑往你这里冲，你能保持守柔安静的状态，不被带着跑吗？现在我们天天刷手机，各种消息弹窗不停，天门一直开着关不上，整个人就一直处于亢奋往外冲的状态，根本静不下来，这不就是不能为雌吗？老子这句话放到今天，其实太应景了，我们就是缺了这种能开能阖，能收回来做雌的本事。

最后一句“明白四达，能无知乎”。这里的“无知”也不是说让你当傻子，什么都不知道。是说你就算什么道理都懂了，四面八方的事儿都看明白了，还能保持不耍小聪明的状态吗？很多人懂了点道理，就到处显摆，用自己的聪明去算计别人，去谋私利，这就是有知。你看得透，但是不玩心眼，不用自己的聪明去折腾，保持质朴，这就是老子说的无知。

这么一路拆下来，你会发现老子这一章，其实从个人修身说到治国处事，每一句都是问你，你能不能做到，不是给你甩结论，就是点出你日常的问题。很多字词我们现在看，因为通假假传，慢慢把意思弄偏了，拆开来每个字捋一遍，才发现原来老子说的都是特别实在的事儿，没有那么多玄乎的东西。

我抄书的时候喜欢一个字一个字抠，不是说要做什么训诂学的大学问，就是觉得只有把每个字的意思搞对了，才能读懂老子真正想讲的东西，不然跟着错误的翻译走，越读越偏，最后觉得《道德经》全是玄乎的空话，其实根本不是。你自己对着抄一遍，拆一遍字词，就能感觉到，两千多年前老子说的这些问题，放到我们今天，还是一点都没变，我们还是天天犯营魄分离、心镜蒙尘的毛病，这就是经典厉害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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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Q]：《道德经》第十章“载营魄抱一”中“载”的含义是什么？
[A]：不少版本将“载”视为无实际意义的发语词，但结合出土帛书版本来看，它其实是有实际意思的连接词，意为“带着、托着”，用来连接“营”和“魄”，是后世传抄中才被误读为发语词。
[Q]：“载营魄抱一”里的“营”和“魄”分别指什么？
[A]：在老子所处的年代，“营”原本指人体内运行气血的营气，后来引申为精神，它更偏向人日常躁动不安、不停歇的念头；“魄”是人天生沉在身体里的本能，比如不用刻意控制的呼吸、心跳，都由魄主管。
[Q]：“载营魄抱一”的“抱一”应该怎么理解？
[A]：很多说法将“一”解释为“道”，其实在这个语境中，“一”就是合一不分离的意思，指躁动的念头（营）和沉稳的身体本能（魄）不要分开，老子发问“能无离乎”，其实就是问人能不能做到念头不离身体，也就是活在当下。
[Q]：“专气致柔，能如婴儿乎”里的“专”是什么意思？
[A]：这里“专”是“抟”的通假字，是聚拢的意思，“专气”就是把散掉的气聚拢起来，不是人们常理解的“专一”的意思。
[Q]：“涤除玄览，能无疵乎”的“玄览”应该怎么解释？
[A]：“玄览”其实是通假误读，正确的写法应该是“玄鉴”，“鉴”就是古代的铜镜子，“玄鉴”就是人内心深处那面能照见本心的镜子，涤除玄览其实就是擦拭沾染了杂念的本心镜子，让它恢复干净明亮。
[Q]：老子说“爱民治国，能无为乎”，这里的“无为”就是什么都不做吗？
[A]：这是对老子无为思想最常见的误解，老子说的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，放在治国语境里，是指统治者不要凭着自己的欲望折腾百姓，不要为了满足自己的建功欲、占有欲打乱百姓原本安稳的生活节奏，顺其自然不瞎搅乱才是无为。
[Q]：“天门开阖，能为雌乎”里的“天门”和“为雌”是什么意思？
[A]：这里的天门指的是人的眼耳鼻口这些和外界相通的感官门户，开阖就是感官接触外界时的一开一收；“为雌”就是守柔、安静，不主动向外冲锋，这句话是说人接触外界诱惑信息时，能保持收放自如、安静不被带着跑的状态。
[Q]：“明白四达，能无知乎”的“无知”是让人做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？
[A]：不是，这里的无知不是真的愚昧无知，是说人就算看明白四面八方的事理，也能不耍小聪明、不用智谋算计谋私，保持质朴本分的状态，不依靠自己的聪明去折腾滋事。